【2024年第350期●总第2571期】
《刘心武续红楼梦》印象
文/瞿吉好
《红楼梦》有许多续作，多是接续全本120回的。少数续曹雪芹80回本的，可谓“欲与高鹗试比高”。可惜几乎没有几本不被人讥为“狗尾续貂”。其实，但凡不是求全责备，不搞完美主义，我们还是应该肯定这些尝试，佩服他们的勇气和才华！个中道理与肯定名著改编的影视作品类同。否则，整个“红学”都需推倒了！
很难说《刘心武续红楼梦》（以下简称“武红”）没有与其他续作（尤其是高鹗本）比试的企图。作为刘心武“红学”研究成果的集中体现，该书从八十一回写到一百零八回（大结局），力求进入曹雪芹文本语境，揭示前八十回中的草蛇灰线（伏笔），特别着重照应“金陵十二钗”正、副册中的一大批人物的判词。
与高鹗续作比，“武红”对一些人物命运给予拨正，例如贾妃元春死于铁网山兵变（仿照杨贵妃之死于“马嵬驿兵变”），体现其判词“虎兕相搏大梦归”，“望家乡路远山高”；其他如黛玉“玉带林中挂”，宝钗“金簪雪里埋”，王熙凤“哭向金陵事更哀”，香菱“致使香魂归故乡”，探春“清明涕泣江边望”，李纨“枉与他人作笑谈”……这些情节“武红”都近于写实，作了明显的细节呈现（包括贾珍贾蓉贾赦贾政贾琏等人之死，都作了明显交待），从而加重了宁荣二府大厦之倾的悲剧氛围，让“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显得更为彻底，这些都不像高鹗续作中那么马虎——或语焉不详，或简单一个“暴亡”“病故”了事，留给读者太多缺憾。
另，“武红”对高鹗作中不少情节设置也作了大调整，例如让贾母死在黛玉前面，黛玉死在“二宝”婚配前面，宝玉牢狱（狴犴门）历劫后才真正悟透佛理，“宝湘”麒麟合璧后历经了一段乞丐日子，特别是全书结局之“悬崖撒手”“石头归山”，似更合乎曹雪芹本意。甚至，荣府变成邬府，宁府变成袁府，大观园变成顺乐园，忠顺王查抄荣国府，庆国公查抄忠顺王府，吴贵妃取代贾元春，诸如此类，包括薛蟠被斩，贾雨村枷号示众，所有这些个人或家族命运之翻云覆雨，你方唱罢我登场，既符合读者期待，更利于加深对封建政权朽败之理解——书中所有的悲喜剧（贾兰贾环的迁运姑且称之喜剧）其实都根源于一个人，那就是御治“昌明太平盛世”的圣上，这才是最深刻的讽刺！
“武红”中还有一类设置也颇值肯定，那就是被放还或赎卖的一批底层人物（丫环小厮或贾府远亲）的品行展示：茜雪、云儿、靛儿、焙茗、小红、贾芸、板儿、二丫头，等等，他们身上显示的扶困之举和人性光辉，丝毫不输柳湘莲、倪二、卫若兰、冯紫英这些忠义之士，这应是“武红”对原著的大胆增补，是书中悲凉社会中的一抹抹亮色。美中不足的是，作者让袭人和蒋玉菡伉俪最后共享荣华，未免过而见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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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之，“武红”的缺憾也显而易见：太拘泥于红学索隐，最明显的就是把秦可卿认定为康熙废太子胤礽（书中的义忠亲王老千岁）之女，把历史上“弘晳逆案”的主角写成了明君、圣王，亦即书中的北静王（秦可卿是其妹）。
可以说，整部“武红”，都是建立在这一附会的历史公案基础上，这未免是胶柱鼓瑟了。大概刘心武老师认为，只要揭开秦可卿身世之谜，就获得了密码，拿到了钥匙，就能洞破整部红楼之谜，一切小说疑点豁然开朗。在这里，他更沉迷于学术研究成果，而忽视了文学欣赏趣味。似乎是为了规避这种嫌疑，他在续作中有意增添了许多文学色彩，以至用力过猛，露出破绽，例如写黛玉泪尽而逝——凹晶馆外举身赴清池那一大段，完全是美文写法，是现代散文诗，个人抒情浓郁，浪漫主义色彩毕现。
妙玉在瓜洲渡与忠顺王爷的“斗法”，指天骂地，真是激情四溢，汪洋恣肆，最后火烧千舡，在烈焰和烟花中实现涅槃，写得大快人心，酣畅淋漓，可惜尽是现代语法。这也真难为了续作者。他毕竟不是高鹗，更不是曹雪芹，古文功底无法比肩二人，书中现代语法、句式比比皆是，而古典诗词少之又少，或许此即作者之藏拙吧。而且，屈指可数的楹联和短诗（如薛宝钗的“十独吟”、宝湘的中秋联句、尾回中花子们近似“好了歌”的唱词），都难脱仿鉴原著之痕，艺术美却判似云泥，虽不至于讥之“画虎不成”，亦绝对称不上诗词圭臬。这当然乃无可奈何之事，却也瑕不掩瑜。
回到本文开篇，刘心武老师的“续红”尝试，愚以为总体上是成功的，是难能可贵的。我向他致敬，至少以我今日状态，连续写之念都不敢有一星半点。我只是用时十来天，边读“武红”，边翻曹著（搜索式选读），感悟之余，好歹留注了些许的批点，可勉强算作收获之一麟半爪矣。
【作者简介】瞿吉好，出生于湖南怀化，毕业于湖南师大，任职于广东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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