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柳岷析说，金修奂是他看着长大的。
话虽如此，可能也是如此。
金修奂刚出生的时候，柳岷析已经能跑能叫，三岁小孩跟动物园里的幼年生物没有区别。虽然柳岷析自己也承认，对金修奂婴儿期的记忆约等于零。但还有年岁渐远的照片明明白白记录着：
满月的金修奂刚哭完一通，红红的眼皮里还蓄着半眶泪。小修奂紧紧地扒着妈妈的胳膊，像是树袋熊。可眼睛却看着站他前面，手指比耶的小岷析。
妈妈们也回忆不起来照片的故事，但是孩子们都非常可爱，到现在也经常拿出来给亲戚朋友们看。
“岷析和修奂，是一起长大的呀。”
柳岷析还特意把这张照片扫描出来，保存到手机里，转存进某个相册中。这可是他当哥哥过欧巴瘾的不二佐证。柳岷析上次还找出来给室友看，虽然图里穿着花花连体衣的弟弟已经长很高，甚至连圆圆脸也瘦下去了。
柳岷析不得不惊叹年轻人的代谢，他读研之后两个人见面次数也越来越少，金修奂更是每见一次都要比上一次瘦一些。柳岷析偶尔扭头看他，弟弟的下颌线已经比数据分析测算出的二维图都清晰。
柳岷析自觉被科研压力到发胖，于是虚心的向金修奂请教减肥心得。
但这好像不是一个能谈减肥的场合，金修奂每次接他都要带他吃饭，今天的餐厅更是在门口查了预约邮件才进来。大家围着半开放的厨房散开就坐，胡桃木的桌子上，应侍生放下一个手绘陶瓷餐盘，盛着一勺特质黄油，朴素特别的香气简直是在明晃晃的勾引。
柳岷析痛苦，柳岷析难过，柳岷析接受。柳岷析翻着菜单看来看去，摸着肚子又加了一客黄油曲奇。
“但说真的啊修奂，你是怎么瘦下来的。。。”
金修奂看着他，默默把自己盘子里的雪蟹腿肉挑出来放到柳岷析盘子里。
柳岷析勃然小怒：你什么意思。
金修奂淡然处之，说：“是觉得哥吃蛋白质太少啦，而且明明还很瘦啊。”
至少一点都没胖吧，至少金修奂看不出来。上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再上次见面还是这样。每次都说自己胖了，然后照样能半夜抱着零食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金修奂剥着蟹壳，脑子里突然想起来有一年春节他也带着妈妈买的雪蟹去岷析家里做客。一进门就看到柳岷析吃饱了躺在地暖上不肯动，云朵有样学样趴在主人身边。阿姨带着修奂进屋，说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两只海豹呀。
柳岷析稍微抬头一看，看到金修奂来了，赶紧从地板上跳起来。义正言辞的说这是瑜伽预备式，想到这里金修奂突然笑了一下，柳岷析立刻眯起眼。
“你笑什么？”
“没有。”
柳岷析才不信，金修奂说：“真的没有。”
他说着又把一块蟹肉放过去，柳岷析低头看看盘子，叉子扒拉着蟹腿纤维
，又再看看他。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修奂呐。”
“嗯？”
“你怎么不吃？”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蟹肉冒着热气，金修奂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
“哥不是喜欢吗。”
于是柳岷析心安理得地吃掉了，明亮的灯光给鲜美的蛋白质洒上一层美妙的滤镜。柳岷析另一只手托下巴，顺便捏捏下巴肉，哎明明就有胖很多。
柳岷析正要咕叽咕叽说点其他关于减肥健身的话题，但服务生又送来了炙烧的焦糖三文鱼，我的天啊这也太香了。
好吧好吧，柳岷析很开心的吃掉了弟弟所有的好意。螃蟹和三文鱼是多么善良的食物，这可是优质蛋白啊怎么可能会发胖呢？并且做哥哥的人不能拒绝弟弟的心意呀。
柳岷析吃饱喝足，又幡然醒悟。坐在副驾拉上安全带，痛苦追忆自己不该多吃那一口黄油曲奇。柳岷析扭头去看金修奂，新手司机正专心致志目视前方踩油门不敢分心。车库里这会正是高峰期，对面车辆开着灯迎面驶来，亮光洒在金修奂轮廓上。柳岷析看着弟弟骨骼分明的侧脸，突然有种看到小树发芽的欣慰。
“修奂呐？”
“哎？”
“怎么长这么快啊？”
“感觉前几天还是小孩子，怎么现在完全是男亲的长相啊？”
金修奂被柳岷析的发言逗笑，笑起来又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柳岷析心情非常好，周末加上系里调课的三天，他可以完美的放一个小长假。回家又有亲故弟弟主动来接，从出校门到回家路上金修奂都安排的很明白。
柳岷析掰着指头想，突然的小长假要怎么过呢？回家要抱着云朵好好睡一觉吧，然后拉着哥哥打半天英雄联盟再无缝衔接世界杯，早上起来可以一边被妈妈骂一边吃美味的早饭，之后的时间呢？
哎不对，导师好像布置了文献作业，好烦呀。柳岷析决定先享受好人生，再追求专业的奥秘。
“岷析哥。”
“嗯？”
夜间车道很安静，金修奂偏头去看柳岷析，哥哥坐在副驾上很安静的在玩手机，听到金修奂喊他，抬头来看。
毛茸茸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脸又小，亮蓝色卫衣显得肤色也更白，完全不像是研究生的样子。
哥哥，金修奂心里想。
我们已经二十天没见面。
1.
金修奂是在首尔的冬天意识到这件事的。
其实也不算意识到，更像是发现？
那天也是美好的一天，只是没有什么美好的特别。没有下雪，没有节日，没有某种开悟的心跳加快。金修奂在咖啡店拿过自己的咖啡，透明杯子上印着一只小白狗，金修奂拿起来仔细看。冰美式氤出来的水汽在杯壁上凝结成水珠，冬天拿着好冻手，店员贴心的给他递上纸巾杯套。
“谢谢，请问这个小狗是？”
“是我们老板的宠物。”店员很有礼貌的回答他：“一只白色的比熊，周六会来店里玩，很可爱呢。”
金修奂看着杯套上的小狗，说：“很可爱呢。”
他拿着咖啡走过街道路口，大一新生要去参加社群定期聚餐。红灯亮起来的时候，车流停住。金修奂站在人群中，和路人一样感慨天边有漂亮的晚霞。橘红色，鎏金镀过云边像融化的糖。他用一只手摸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以后，下意识打开聊天框，打开聊天框点击发送一气呵成。金修奂倒是不等回复，又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好冷啊。
绿灯结束的时候，金修奂走过路口，美丽的晚霞送别他离开。金修奂又偏头去看了一下，真的很漂亮。
所以说科技改变人类社会，美丽的可爱的漂亮的冷峻的时刻都可以简单的记录下来。记录可以保留心情，分享心情。长桌上的烧酒已经空了两瓶。
有人开始玩酒桌游戏，有人站起来去添菜，汤锅咕噜噜冒着热气。首尔的冬天总是这样，玻璃窗外冷得像另一个世界，屋子里却暖得人发困。金修奂坐在长桌里面，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雪浓汤。
柳岷析一直没回复，应该是在实验室了。金修奂咬着勺子边默默地想，实验室总是这样。导师一句话，前辈一个眼神，原本准备下班的人就又能在工位上坐两个小时。金修奂虽然不打算进研究室，但对此经验非常丰富。毕竟过去几年里，他见过太多次。旁边的人正在讨论下学期选课，金修奂没参与聊天。他扒拉着手机，在聊天页面往上滑。聊天记录被拉得越来越长，时间也越来越久。
上周学校里下雪，他拍了照，发给柳岷析。上个月路边看到一只腿很短的柯基，发给柳岷析。学校门口开了家新汤饭馆，发给柳岷析。甚至前几天悠米把猫粮碗打翻，也发给柳岷析。
聊天记录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柳岷析也什么都回，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表情包，有时候半夜三更他突然发来一张模糊的猫背影：
“呀金修奂，这个猫长得跟你好像啊。”
社团里副社长说了一个很好玩的笑话，金修奂也跟着一块笑，顺便又喝了一口烧酒。酒精对他作用并不大，但是很辣嗓子。金修奂正打算把手机往下扣，但手机又亮起来了。
【图片】
是一张模糊的便利店饭团。
拍得有点丑，包装甚至没完全拆开。
下面跟着一句：今日晚餐。
金修奂盯着看了两秒，有点想笑。
“怎么了？”
旁边有人问。
“没什么。”
金修奂低头打字：看起来很难吃。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呀不会说话就闭嘴。
后面跟着一个生气表情。
金修奂觉得好笑，把手机放下顺势靠在软包的墙壁上。长桌那边有人唱歌，跑调跑的很离谱。他融入到这个环境里，但又想着其他事情，脑子放空中挤进来很多碎片化的时刻。
他在自己脑子里往上翻，翻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他什么都要给他发，柳岷析也什么都回，猫要回，狗要回，路边长得像土豆的石头也要回。
社团朋友们又哄笑了起来，金修奂也成了打趣对象，这没什么的，大家都很开心。跟着大家笑的时候，金修奂想，柳岷析晚饭就吃个饭团吗？
好惨哦。
然后他低头，把雪浓汤喝完了。
—————————————————————
随后雪花樱花，水略而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柳岷析还是柳岷析，于是金修奂也还是金修奂。
车子停进小区地库的时候，金修奂看到车载屏幕上显示着今天几月几号。
其实也才二十天。
二十天原来有这么久吗。